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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五章
又行数里,进入姑苏城。姑苏园林形胜,甲于天下。城内河道纵横,人们多是以舟代步。罗本带领元清平兄妹七弯八拐,走到一座宅院前。宅院门前一条河道,岸上一排柳树,不远处一座石桥,正是小桥流水人家。罗本道:"这便是我老师施老夫子的家。〃走进宅院,只见院子正中一张石桌,两边墙旁一排翠竹。院内几片菜地,一群鸡鸭四处觅食。房屋门窗大开,罗本领着元清平兄妹走了进去。舒琴闻到一股药味,皱了皱眉头。罗本大声道:"老师,您在家吗?〃左边厢房有人道:"啊,是贯中吗?我在书房,你进来罢。〃罗本道:"老师一定在著书,咱们进去瞧瞧。〃
走进书房,只见一位五旬老者绕着书桌踱步徘徊。他脸庞瘦削,双颊深深下陷。须发花白,还乱糟糟的,看来好些天没有梳洗了。明明身形瘦小,但洗得发白的灰袍却又宽又大,穿在身上极不合体。罗本知道老师向来不修边幅,从不在意衣着服饰,现在还算是穿戴整齐的,只是微微一笑,道:"这位便是我我的老师施老夫子。〃元清平当下上前见礼,施耐庵恍是未闻,时而轻敲脑门时而垂首沉吟时而喃喃自语,似乎遇上了疑难之事。元清平四下打量,书房里书架上桌椅上地面上,到处是书,显得十分凌乱。
罗本问道:"老师,你在想甚么?〃施耐庵道:"我在著书,写到鲁达这么个人了,《江湖豪客传》中,鲁达是延安经略府的提辖,他为人仗义疏财,得知一个绰号叫'镇关西`的屠户欺男霸女,仗势霸占了名叫金翠莲的年轻女子,不禁怒发冲冠,当姐杀了郑屠户。犯下如此大的泼天命案,只得远走他方,上了五台山文殊院,剃度做了和尚,法号智深。又因他浑身刺花,故而绰号'花和尚`。书中鲁智深粗中有细,如何打死郑屠户,颇费思量。你回来的正好,帮老师想想。〃
罗本绕室徘徊,沉吟片刻,说道:"相传后周太祖郭威少年时极为桀骜不驯,整天东游西荡,不守军纪。军营旁有个菜市,有个卖肉的屠户横行霸道,仗势欺人。郭威廉得其情,决定杀了这屠户除害。某日郭威来到菜市,要那屠户先剁十斤瘦肉,绝不能带一点肥膘。那屠户剁完瘦肉之后,郭威又要他剁十斤肥肉,绝不能带一点瘦肉。那屠户终于知道郭威是在消遣自己,于是怒不可遏。郭威二话不说,执刀宰了屠户,而后扬长而去。〃顿了一顿,又道:"老师,书中鲁达既是粗中有细之人,不妨模仿郭威的故事,要郑屠户先剁瘦肉再剁肥肉,慢慢消遣他。不过倘若用刀宰了郑屠户,不免大有剽窃之嫌,用拳头打死郑屠更为妥当。为了显示他武艺高强,三拳打死郑屠户,这就是:鲁提辖三拳打死郑关西,不知老师意下如何?〃
施耐庵想了一会,忽然手舞足蹈起来,道:"好极好极,妙极妙极!〃元清平兄妹见他又笑又跳,又喊又蹦,情状如疯似癫,大为惊诧。罗本却习以为常,见怪不怪。施耐庵走到书桌旁坐下,搦笔濡墨,旁若无人,疾书起来。罗本等见他专心致致著书,不再打扰他了,退了出去。
到得掌灯时候,施耐庵终于写完了'鲁提辖拳打郑关西`的故事。罗本和元清平一同阅读,故事中鲁达三拳打死郑屠户的场景绘影绘色,精彩绝伦。一个侠义人物栩栩如生,跃然纸上。读到精彩之处,罗本和元清平忍不住击节叫好,由衷赞叹。
罗本原本极力邀请元清平兄妹住在这里,但是舒琴闻不惯屋子里浓烈的药味,罗本无奈,只得带领他们寻了一家干净的客栈住下。安顿好他们兄妹之后,罗本独自回去。正行之间,忽听得远处有人叫道:"私盐贩子,别逃。〃又听得这人大声道:"你们两个往那边追,你们三个去另一边,其余的人跟我来。〃听他口气应是在调兵遣将,指挥手下。罗本又走一会,忽然脚步急促,三个人从后面擦身疾奔而过。黑暗中虽然看不清他们的面容,但有一个人的背影却看着眼熟。罗本想了一下,猛然忆起那人正是日间仗义救人的张士诚,当下道:"张士诚张大哥。〃那三人停下脚步,张士诚转身问道:"是谁?〃罗本趋上前去,道:"张大哥,是我。〃张士诚辨认清楚之后,点了点头,道:"原来是罗兄弟。〃罗本问道:"大哥为何行色匆匆?有甚么要紧事情吗?〃张士诚正要答话,远处叫声又起。一人道:"王大人,贼人往那边逃窜了。〃又一人道:"你看清楚没有?〃先前那人道:"没有看错。〃后一人道:"快追,贼人持有凶器,大伙小心,互相照应,别走散了。〃听声音那群人往这里渐渐逼近。
罗本何等聪明机敏,已然听出门路,问道:"是官府的人,他们是在追捕大哥吗?"张士诚撇了撇嘴,点了点头,道:"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,我要走了。〃罗本日间得张士诚相救,他正愁无以为报,当下道:"跟我来。〃张士诚似有顾虑,并不答话。罗本道:"张大哥信不过我吗?〃说话之间,只听得王大人大叫:"私盐贩子,咱们看到你们了,如今姑苏城里已布下了天罗地网,你们插翅难飞,快快束手就擒。贩卖私盐又不是十恶不赦的大罪,去官府分说清楚,罚几个银子也就是了。若是抵抗拒捕,咱们就当你们是杀人越货的江洋大盗抓捕,谁轻谁重,你们自己掂量。〃罗本四下张望,不见有人,随即明白那王大人是在故布疑阵,意在诓骗张士诚投降。只听得王大人又道:"大伙加把劲,捉到江洋大盗,立下这个大大的功劳,府台大人必有赏赐。〃众官差当下大声答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