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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赵头送来的薄棺在晌午炸了缝。桐油混着尸水淌到甲板上,聚成个人形,眉眼活脱脱是二十年前的陈守业。水生的杀鱼刀劈过去,刀刃嵌进船板,震出暗格里藏的油纸包——里头裹着春娥的接生记录,医师签名处按着血手印,指节间距和货郎尸首的右手严丝合缝。
对岸芦苇荡飘来烧焦的《国际歌》。水生划船靠近时,灰烬堆里突然立起个穿学生装的影子,辫梢系的白绸带在风里抖得猎猎响。影子转身的刹那,他看见春娥的脸叠在女学生脸上,四只眼睛淌下的泪冲散了灰堆,露出底下埋着的铜秤——秤砣是颗雕花头骨,眼窝里塞着带弹孔的怀表。
小满的癔症在月圆夜发作。孩子啃光了左手指甲,用血在舱板上画北伐行军图,画到教会医院坐标时突然抽搐,吐出口混着鱼鳞的浓痰。痰液里游着半透明的白蚁,蚁王额前两点朱砂痣,正是春娥眉心的颜色。水生拿杀鱼刀挑起蚁群,虫尸粘在刀刃上,竟拼出光绪二十二年漕运的账目。
货郎的竹筐在暴雨里浮出水面。筐底沉着块青石板,碑文被酸蚀得只剩横竖撇捺,活像春娥犯病时剪的纸人。小满的赤脚踩过碑面,血脚印恰好补全了残缺的陳字。雷劈下来时,碑文突然淌血,漫出的血线缠住水生的脚踝,把他拽向河心漩涡。
漩涡深处沉着三十八口描金棺。棺盖被水压掀翻的瞬间,水生瞧见祖父的脸从腐尸堆里浮起,嘴里含着二十枚金戒指。陈守业的鬼魂掰开下颌,喉管里窜出成捆的《民报》,报头日期赫然是1923年4月12日。水生的铜印脱手砸中鬼魂天灵盖,颅骨碎裂声里掉出本泡烂的族谱——最后一页贴着春娥的胎发,发丝缠成同心结,结心卡着枚生锈的子弹。
教会医院的钟声在此时荡过河面。小满突然跃入漩涡,手脚摆出漕帮祭河神的姿势。水生伸手去抓,只扯下孩子半片衣襟,破布里抖出张泛黄照片——春娥穿着学生装站在北伐军的队列里,背景是西山破庙,屋檐下挂着七盏画斧头的白灯笼。
货郎的尸首在黎明时分漂回码头。腐尸手里攥着半块茯苓饼,齿痕与族谱蛀洞边缘完美吻合。老赵头钉棺时,锤子落偏砸穿棺底,露出底下压着的铜匣——匣里装着陈守业的烟袋锅,烟油凝成个冤字,里头裹着只白蚁,蚁腹鼓胀如孕妇。
暴雨下了整旬。河水漫过龙王庙门槛时,那尊断指观音突然睁眼,瞳仁是两枚勃朗宁弹头。僧人们敲着棺材板逃命,梆子声惊起七百八十只乌鸦,鸦群俯冲进教会医院的玻璃窗,撞碎了所有装着器官的标本瓶。福尔马林混着血水漫出大门,在台阶上汇成北伐军的行军路线,箭头直指西山乱葬岗。
水生在洪峰里抱住描金棺。棺盖被浪头拍碎的刹那,三十八具女尸的胳膊缠上来,腕上的银镯子叮当乱响,刻的全是同治三年。他张嘴想喊小满的名字,却灌了满喉的螺蛳壳,尖利的碎片刮破食道时,恍惚听见春娥在唱童谣——正是她哄小满入睡时哼的调子,词却变成了德文的解剖术语。
货郎的竹筐卡在闸口,筐里漂出成团的避孕套,橡胶膜上印着青天白日徽。小满的尸首在三天后浮起,掌心攥着把钥匙,齿纹正好能打开教会医院的停尸柜。水生拖着孩子往乱葬岗爬,身后拖出的血痕被雨水冲散,露出底下埋着的铁轨——是当年德国人修的运尸专线,枕木间长满带刺的曼陀罗。